赤道划破城市的脸

看了一篇文章。
很细腻。
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最近的日子,总是睡的很晚,不停开冰箱试图将胃塞满,
生活缺少平衡。
也许该是耐心给自己生活上色的时候了。
 
赤道划破城市的脸


我在这里。
在28度里过圣诞。去乌节路看别人的热闹。圣诞树魁梧得不让我看到他的头顶。蜡烛艳媚到使我忽略掉她的眼泪。
小小的云彩在下午两点的时候总是可以酝酿出一场雨。打发晒太阳的小猫回家去。
看到好看的楼房上有大大的横幅。是上帝在和信徒对话。
“出门不要忘记带伞,一会儿我要浇花。
——上帝”
住的地方附近有很多教堂。粉红,暖橘的颜色,探出头来的人笑容安和。
离家很近的教堂边有一块黑色的幕布。白色的英文。
I am here.
——God
住的地方离它很近。夜晚时在归来的夜车上寻找这块幕布,看到它的下一刻就到家了。它使我安心。
穿越西海岸的高速路去看海。
有风筝下坠或者上升,有滑旱冰的孩子跌倒或者爬起。海突兀地出现。明明暗暗的船。船灯爬上热带树的肩膀。工整的笑容在海水里暧昧起来。
白色沙子里的赤脚。走着走着突然上面有眼泪掉下来。从热带的天气里掉到寒冷里。冻伤了我的脚。
走很远很远才可以到地铁站。没有一个城市的地铁可以像新加坡的地铁,它有时候在地上有时候在地下,不确定。靠在门口的座位上睡觉,地铁忽然从隧道回到了地面上。被刺眼的阳光叫醒,眼睛干燥地看着这个潮湿的城市。看见表情冷漠的中国大男孩。他已经长成一张适合这个城市的脸。不再细腻敏感。于是避免伤害。已经穿熨贴的西装,可是仍旧背了JANSPORT的大背包。握着CD机。熟悉地不担心坐过站。也或者是厌倦地不在乎坐过站。没有笑,没有人依偎。
脸庞有水果芬芳的女孩子肆无忌惮地席地而坐,在地铁的门口位置。耳朵上的耳环亮亮晃晃。身边的欧洲男友迷恋着她的半边脸。听她不停不停地讲话。
引人入胜。
我想要一个人。过来,坐下来,听我讲话。不停不止。
太有秩序的城市没有人会在街上流眼泪。所以如果我当街哭起来会很突兀。PUB门前的孩子们居然都有很乖的脸。喝酒是一件认真的事情。醉是意外,不会发生。
很多美丽的别墅。喷泉和寂寞的狗。门上的报纸到傍晚时分还是没有人取下。车子亮得像是吃了满嘴的阳光。
我在这里。赤道差一点就划破这城市的脸。她姣好寂寞的脸。留给它热带雨林作为纪念。事实上我总是无谓地担心这个城市在一点一点移向赤道。赤道像箭一样穿破城市。我被永远悬在这个不停跳蹩脚摇滚的大水球的正中央。
我在这里,在喧嚣的茂密森林里。打电话给离开的城市。问:我走之后错过了多少场雪?
欣慰的答案:你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过雪。


夜晚的时候会认真地听CD。
11点总会接到一个电话。我先跑过去关掉音乐。打开灯。我披着头发,踢掉拖鞋,奔向我的床。电话在床头。我快乐地扑在床上,拿起话筒。
电话里没有人讲话。只是一种清脆金属的声音。
哐啷。掉在一个金属容器里。明澈的响声,不会散去。
我不说话,电话不说话。我是微笑的。因为我把镜子放在我的对面。这个时候我可以在镜子里好好看自己,我只有这一刻笑容里没有揉杂昨夜残碎的梦魇。我是多么可笑和可耻呵。我发现这个时候我会特别美,我就在这个时候照镜子。沉默和我蔓延的笑持续几十秒,电话轻轻挂断。我满足地放下听筒。
这是我每个夜晚的必修课。最后一节,代替了我在睡前吃巧克力和糖果的坏习惯。这是一个甜蜜的仪式,它换来我的一个好梦。它使我本纯地像个孩子。是上帝宠着的定时供给糖果的孩子。
电话那边的叫做卡其的男孩就是上帝给我的最大赏赐。
有一天,他爱上了我。他决定永远爱下去,他决定为我建造个什么,收服住我。可是他还是个小孩,他知道我不肯相信他。那一天他急匆匆地去换了很多硬币回来。他说他会每天存一枚硬币。一枚硬币代表爱我一天。
我笑着对他说:很好啊,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至少也有好多的钱啦。满满的的富足感。
他说我们很老之后,我走不动啦,就坐在床上数这些年来存的硬币。我让我们的孩子换好多硬币,然后让他走开。我开始进行缓缓的安乐死,一切活动开始渐渐终断,只是每天记得放硬币。我们两个人,守着一大堆硬币,逐渐死去。
可是我还是离开。
他每晚睡前打电话给我。不讲任何话,只是让我听好听的硬币掉进储蓄罐的声音。有时我会咯咯地笑出声来。
现在他需要打国际电话。可是仍旧是那一声金属和金属的耳语。可是我开始很难过。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可耻的样子。我选择离开,我来到这里,很远很毅然。可是事实是我仍旧靠他的电话来维持生活,换得微薄的笑容和生机勃勃的梦。
我常常梦见金属容器没有底,硬币掉下去,却掉不到底,一直一直下坠。爱以一枚失踪钱币的形式终止。
事实上我知道一切都会结束的,一枚闪闪钱币的销声匿迹和我滚滚而来的灰色梦魇。只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突然到来,就像我永远不清楚新加坡的地铁什么时候在地上什么时候在地下。
卡其和我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去散步。我有一个夏天的时间都可以在Kenzo的男用香水味道里看到他灼灼的眼睛。
我被这样的一种香味拘囿。清泉之水是它的名字。在那个夏天敲得我心咚咚地响。
我们在傍晚的时候出去。我心情不好可是精神抖擞。他站在街角等我。我每次出现的时候他都不会笑。很奇怪。他不笑。很认真地看我走过去。我是有一点失望的,因为我想我突然出现的那一刻他应当有很本能的反应。笑是一种心爱。可是他严肃地看着我。他的嘴唇很厚,紧紧闭着的时候尤其有使我想撬开的冲动。他的头发一根一根竖着,一个夏天都长得很慢。我染过三次颜色后他的头发还是没有长出一个艺术家风范。他是好看的。等我离开他很久之后我才这样说。
小巷子里有个卖CD的小姐姐在黑黑的狭长小店里日日朝朝和一些偏激阴郁的CD们做伴。她会留心爱的CD不肯卖,等等等像是要嫁个女儿。她等来了卡其。卡其将是她那些CD的最好归宿。卡其的CD如果拿来卖,一定有她3个店子的规模。她看卡其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因为卡其几乎可以猜出所有她喜欢的乐队。她喜欢Cocteau Twins ,喜欢Lamb,喜欢P.J Harvey。Tori Amos的Little Earthquakes她是根本不会拿出来卖的。认识卡其以前我知道得很少。我不知道这些人特别特别虔诚地忙些什么。卡其牵着我的手很小心地穿过那条实在太狭窄的小巷子,走到尽头去小姐姐的店子里。像一堂补习课一样,我用脑子代替笔记本,记下所有我要补习的音乐课程。我听他们讲那些陨落了的乐队,好象在说他们失散的朋友。
夏天过完的时候,卖CD的小姐姐在门口贴了迫于生计低价转让吉他。我们都很难过。
那个夏天对于我们是一种等待状态。我们谁都不知道等待什么。他说他等待头发变长,我说我等待着用完Lancome的香水后就换和他相同的Kenzo。他说他等待Esprit的店子里出售男装,我说我等小巷子里卖CD的姐姐为我再找到一张Tori Amos的Little Earthquakes。他说他等待逃离,从这里,到那里。我突然严肃地说,算了吧,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的。
他厌倦了家的时候的确会选择出逃,可是他总是打电话给我。我就会攥着一把钱穿了拖鞋去巷子口接他。他没有一点要出逃的样子,没有带钱,没有任何行李也没有我的照片。我总是先领着他去吃一顿饱饭,他安静地跟在我后面,不发一言。他不会问我要烟,尽管我知道他是抽的。店子打烊前我会说服他回家。我每次都会成功。就是这样半个夜晚的出逃不断重复着,
重新回家之前他先送我回家。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路。是我在的城市里最古老的路。曲曲折折,周围会有泉水,柳树。影子多到纠缠撕打。
分开前我们会对视,我们有着多么相象的脸,绝望和无畏是我们脸上的主题。我的手和他的手离得很近:我知道他有牵起我的手带我跑走的念头。他只是那么单纯地想带我走,救赎一样的,带走我。无关后果,无关爱恋。他知道他养不活我,可是那跟我们逃亡这件伟大的事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男孩了。没有杂念地想要带走我,不会踌躇在一个怎么照顾我,怎么给我什么乱七八糟的幸福的问题上。
我是多么迷恋卡其那个时刻的样子呵:他站在我家门口,很多很多次,他的手离我的手很近。一念之差,可能他就拉起我的手带我走了。我保证他没有这样做绝对不是因为任何的担心和犹豫。只是他没有非想在那一天这样做。他看到以前的很多日子都是这副模样,他于是以为以后的很多日子都会是这个模样。他觉得这是哪一天都可以完成的事情。又或者他以为是迟早的。
在卡其的世界里,事情干什么要计划呢。
他毫无根据地觉得我们毫无理由地就会一直在一起。
如果他牵起我的手我是会和他一起走的吧。我会的啊。我在他离家出走来到我面前我还穿着拖鞋没有关好家门地站在门口的时候就想对他说,你带我走吧,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好。可是我明明知道,他没有带钱,不会任何谋生的手段。他只是当这是一次春游。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象他和我的出逃。我们在风里牵手奔跑的样子:他的头发已经长了,我们的Kenzo香水味弥散在整个秋天。我和这个视野里只有今天的男孩一起就这样走掉了。
我的头发会不会在风里舞得很好看。我因为喜欢流苏穗穗们在风里跳舞来附和我的头发,还是坚持穿了我的层层叠叠流苏的长裙子,牵牵绊绊,怎么也跑不快。卡其会不会因此而生气呢。我颈上的项链手上的手链奔跑时撒了一地,卡其会不会允许我停下来回去拣。他有没有带手帕给我擦眼泪。有没有带柔软的娃娃或者熊让我抱着入睡。有没有带维生素对付我溃烂的牙龈。
我答应陪他拍他的电影拍没有人看可是高贵诞生高贵存在的电影。在很多地方旅行,有可能都是些很穷的地方。相似的山山水水也可能会看得我开始打呵欠。开始抱怨,彼此诅咒和吵架。可是终究不能分开。
那样的生活不用我买菜做饭,不用和婆婆吵架。不用养一个孩子。
他说还是要有一个家的。房子最好在铁路旁边。不通煤气不通电话不通有线电视,唯一通的是远方。火车隆隆地过。他突然就会有了灵感:我们去那里吧!
于是我穿着拖鞋散着头发攥着一把钱就跑到门口的火车站买下一车次的火车票。他的机器里换了新的胶片。穿结实的裤子鞋子。不再需要任何化妆品。除了我们心爱的Kenzo。
会有很多朋友。是我们共同的。长得奇形怪状的朋友,活得千奇百怪的朋友。聚会的时候就在昏昏暗暗的酒吧里放我们的刚刚拍好的电影。也许会有人认真地掉了眼泪。我和卡其做在最后一排,很满足。
我没有什么首饰除了一个戒指。
戒指是他用钳子和铁丝和一个下午做的。亮了一周就暗下去了。奇怪的形状,缠缠绕绕成一个笨拙的心。其实它粗糙的边角经常划破我的手指。可是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卡其问我说,你知道Bonnie和Clyde的爱情么?
我居然没有看这部60年代美国的经典影片。我摇头。
是两个罪犯去杀人放火的爱情,卡其说。
“在阳光下相视一笑,被警察打成色子。”这是卡其喜欢的爱情


我在这里。
我拥有一台手提电脑,一排香水一大堆卡其寄来的CD。这就是我在这个城市的全部财产。
我在这样一个精致的城市里,生活越过越粗糙。我很久没有染和修剪我的长头发,反正再也没有机会让它们和卡其去风里舞蹈;我忘记给指甲涂颜色,它们一边长一边断掉,短裂的声音像一种诅咒;夜晚甚至忘记摘掉隐形眼镜,在听过卡其的电话之后匆匆倒在床上,反正总有眼泪代替药水温润干涸的眼睛;手表很久都没有换,摘下来时,下面露出一小块没有遭遇热带的皮肤;我的手提电脑因为塞得太满,开机之后就建议我要清理磁盘,我明明知道不听它的话的后果是我的所有文字和那些好看的Flesh统统会丢掉,可是我仍旧把它塞的就要呕吐,我觉得它的充实或者可以象征我的充实;我的手提电话经常忘记充电,再打开的时候语音信箱里积满了很多人的不同声音,可是无论如何晚上11点的时候我会充好电池,我要等我的天籁。
我过着潦草的生活,可是我爱着物质,所以我首先爱上了这个城市。
卡其会知道么,我在这里几层高的叫做HMV音像店里毫不费力气地找到了Tori Amos 的Little Earthquakes,它整整齐齐地站在有名字和标码的架子上,有别于巷子深处那个小姐姐的小作坊。
饼干精致到一块一块出售。每个有它们自己的盒子。情人节的时候要写名字在上面,颜色鲜艳地像是俘虏了彩虹。
寿司像雪糕一样到处出卖,谁还记得它严肃的日本国籍。
《小王子》的英文本是那么地好看,小王子的金黄色头发果然是麦浪一样的闪光和舞动。那是卡其喜欢的小孩,卡其认真的样子和他很像。可是小王子追根就底地跑啊跑,卡其却站在原地不动。我就这么对着小王子的画片,想到。
粉红色Body Shop里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身体每一部位都可以享受特殊的呵护。我等了一季也没有等到它打折,所以没有机会尝试。我已经由迷恋它到了见到它就想轰炸。
Swatch的手表在这里都可以平民化。透明糖果颜色的手表可以被小孩子当作玩具挑挑拣拣,不用拼命拼命地祈祷,才能在圣诞节得到。
走很远只是为了看看这些物质。看它们精致的脸看得怨恨起来。于是总是在它们折价时幸灾乐祸地笑。有时候又忍不住走近,触摸那些高不可攀地温暖。
我知道樟宜机场在东海岸。站在海边就可以看到飞机的起落。那很多只冷漠大鸟的程式化表演。可是为什么我看到厌倦还是不忘记落下眼泪。
我眼睁睁地看着除夕降临在夏天。真是可怕。除夕夜东海岸看大鸟们表演。夜来了,新年还有春天。可是可是我还没有看到一丁点我曾嗤之以鼻的俗颜的中国红色。勒令自己相信自己是有人可以等的。于是去了机场的大厅。冷气来袭,我就躲去Starbucks和Delifrance喝咖啡取暖。三十分钟会去看一次班次降落的预报,很认真地念“China”这个名字。拿来许多明信片涂涂写写,画带翅膀的心的形状,然后给它画上眼睛。看着它,最后给它画上眼泪。
早晨的时候睡过去,忘记拜年。


我在无数的文字里都想讲我的家。可是没良心的我总是用它们来写了我的卡其和一些像他的男子。
我从来没有写我的爸爸,那个对我那么重要的男子。
我的爸爸很喜欢车。他去韩国的时候带回来很多韩国汽车公司的精致汽车模型。可是那时侯我很小,我不知道它们是爸爸喜欢的,我在同班的男生过生日的时候偷偷送了给他。
我从小就很会取悦男生。
我的爸爸很生气。生很久的气,我一直记得,所以我下决心要给他买一辆最好的车子,当然真正原因是因为我太爱他了,我太崇拜他了,我要让最好的车子给他做奴隶。我的爸爸不怎么相信我。我小的时候是一个很平凡的小女孩,除了很会和他顶嘴之外没有什么特长。他深刻地记得给我买的电子琴是在储藏室闲置。
可是我越长就越不一般了。不知道是什么使我高贵起来。后来我相信那来自我爸爸的基因原本就是高贵的。他们喜欢我写的文字。他们知道我穿奇奇怪怪的小衣服,功课很好。后来我被很多人认识,他们都喜欢我宠我像一个公主。大家相信我会有眩目的未来。我的爸爸惊奇地发现我以一种他未曾想象到的速度飞翔起来。最后就是在我爸爸都要相信我可以给他买好的车子的时候,我自己反而不相信自己了。
因为我喜欢上了卡其。在夜晚和溃烂中发光的小破烂。
开始我很恐惧。他给我听Tori Amos的歌。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和唱片机的磁头纠缠起来,她像一只蚕一样迅速用她那些质地柔软的丝控制了我。消灭我的春天。我想看看这个把我的天空粉刷成黑色的女人。可是当我看到Tori Amos在阳光安和的午后恬然地抱着小猪哺乳的专辑封套时,我惊栗地意识到我已经在一个洞的底端或者是一张网的下面。可是卡其说,不对,都不对,其实你是在男孩卡其的爱里面。我抬起头,他有和我一样绝望和无畏的眼睛,我们很像。
我们真是绝配。我们靠一些精致得没有破绽的梦就可以快乐起来生活下去。常常是耗费一个下午来研究Tori Amos拥有多么可怖的过往和多么凄厉的声线。他如果把cocteau的CD放进唱机他就一定要赞美很久那个声音妖娆的女子。或者我们再看一遍Lolita,三张碟的长片,我总是呵欠连天,可是我还是很开心地陪他一遍遍看这部黑白的粘稠的电影,他会不时发出对库布里克的赞叹,我却说其实你把电影拍得像岩井俊二的《四月物语》一样短也会很好。然后我们必定会话锋一转,发表对岩井俊二无懈可击的电影画面的认可。
潜水到一个电影里去生活。
我常常哭,每一颗眼泪都落到他的掌心里,可是多得像江南雨季一样遭人记怨。
同时,我喜欢上了酒吧和后半夜,喜欢上了不切实际的逃亡。我觉得自己要烂在里面了。可是我还是想到在我烂掉之前要给我爸爸买车。
我的爸爸是有钱的,他自己的车子不坏。可是我就更难过,因为我变得越来越优秀,可是我仍旧是除了和他顶嘴以外什么也没有做过。然后我就开始烂掉,甚至还企图逃走。
我无数次感到我的爸爸伸出他的大手奋力地托起我,把我暗悒的眉角照亮。就像小的时候每年的元宵节他带我去看灯会的时候,他总是会奋力地托起我,让我高高在上可以触碰到那个最高最亮的那个灯笼。
我高高在上如一个公主,那个时候我一无是处,可是我嘴角上翘,高贵如一个公主。
可是我还是没有触到那个南瓜形状彩虹颜色的灯笼,我任性地哭了。
我的爸爸说不要紧,灯笼年年灯会都会有,我长大之后就会触摸到它了。可是爸爸不知道我在长大的过程中溃烂,我因为溃烂而委琐。我更没有可能碰到那个灯笼了。我想到我还欠我爸爸19年的爱,,还有对我的美丽公主未来的期望以及偷偷送给男生的韩国小汽车。
所以在我开始读大学的时候,在我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之前,我得好起来,向我的灯笼出发了。
长大的过程其实就发生在某个平凡的夜里,很快很快,满身都长出触角想要触摸昂贵的物质,欲望把我诱骗出电影和音乐的河流,给我换上崭新的干燥衣服,我竟然很快忘记了我曾经潮湿过。
我终于知道物质可以使我真正高贵,他可以把我装扮成原来的样子,我爸爸不会知道我青春的这段腐烂,我仍旧是一个公主。
我不动声色地远离卡其。
我们白天见或着不见,可是夜晚仍旧会有那个金属的电话,咚地一声,我承认我依赖着这个声音,可是我知道它们影响了我伤口的愈合,它们让伤口绽放如花,可是继续烂下去。
我想其实我是知道的,卡其有要带我走的念头,这就足够了。我无法跟他走了。因为他的未来总是悬而未决,他还没有长大,我等不急了,我得快点快点给我爸爸买车子,那是我一个人的事业,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了。
我有一段时间失踪,埋头读书。我的Handphone在11点的时候还是会按时响,放硬币的声音,再没有什么了,他不问我的下落。我周末回家的时候门口会有大包的CD。很多我挂念的乐队。可是没有只言片语。
我决定去赤道上的那所热带雨林里的大学念书。
终于在冬天来临前,在一个寻常夜晚卡其打电话来下的时候,我突然开口讲话了,我说,卡其,我要离开了。我还是没有听到他讲话,我所听到的所有是很久的沉默的鼻息,然后硬币落下来,像所有过去的日子一样地落下,笃定的声音,纯澈的声音,落下。
我再也看不到在巷子口站立的男孩悬而未决的那只手,在空中,想要拉起女孩的手。走。
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懂得,纵然是那些灿然的物质,也没有那只手对我产生的诱惑大,那只手能够领我到达的地方是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了,可是它长着一张叫做幸福的脸孔。
后来我来到在这个赤道边的城市,常常梦到它的脸被赤道穿破了,我猜可能是它在凭吊我那张叫幸福的破碎的脸。


我在这里。
过年的时候我想要找到一个刺激又便宜的娱乐。
于是我去穿耳洞。黑洞洞的店子。店主大约是太清闲了,没有客人可以穿,他就把自己身上穿满了洞。有些漂亮地像花有些丑陋地像爬虫。
我被安置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他在开始之前,我两次要求他离开座位。因为店里面的重金属乐使我耳朵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太活跃,等一下会很痛,所以我要他关掉了它。之后我更建议他把门暂时关一下,我不喜欢别人观摩我的疼痛。
我坐在黑暗里。我想起卡其说会买鱼骨的耳钉给我,我觉得卡其的东西总会把我打扮地很美,我就满足地笑了。忘记了疼痛。
可是我的耳朵还是抗拒了钉子挫败了我的梦想,流着血。我和我的耳朵彼此怨恨着。我仍旧不肯放过它们。频繁地更换着耳环。
我经常把耳环从这一面的耳朵穿进去却怎么也不能在另一面找到出口。我的耳朵像一个无底洞,漾满了疼痛。我的耳洞像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淌红色的眼泪,在我照镜子的时候无比哀怨地看着我。
那是我来到这个城市的最初的日子,我带着我流血的耳朵匆匆地穿进穿出地铁站,我带着我多余的眼睛,仔细审视着这个城市。
我一直不曾用任何药水。可是后来我还是在电话里告诉了卡其。卡其逼我去买来药水,每天提醒我治疗。是他治好了我和我耳朵的纠纷。其实本来就是这样的,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很听他的话,所以我的心让他来居住,我的头发在我跟他一起的时候才会卖力地长。
耳朵差不多好了的时候收到卡其寄来的耳环,像幼小的植物一样栽种在我的耳洞里,奇怪的是,这次居然一点也不痛。
耳朵终于可以带很大的环环和很长的穗穗了,睡觉的时候它们会兀自轻轻唱歌。我听到它们无数次说到卡其。


我走的时候我爱着的城市飘着小雪,我和卡其两个人去做摩天轮。萧条的摩天轮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发现它和我小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的,其实它转得很快很快。像年轮一圈一圈深刻地刻画下。卡其说其实你再等等我,我就要下决定离开了。带上你一起。
当时摩天轮上到最顶端。我终于又看到了我那逃亡的梦想像那块支离破碎的云彩一样挂在天上。雪花飘过来很轻易地就捣碎了他的承诺。
我轻蔑地笑了。
忘记谁跟谁说了一句再见。


我在这里。
我再次用英文看《挪威的森林》的时候,又在那句话的面前停了下来:
木月死后,村上写道,惟有死者永远十七岁。
十七岁看的时候我心里只爱着十七这个年龄。我其实一直溃烂可是我也一直在爬升。
现在我再次遇到这句话的时候经十九岁了。我顺利地活着和衰老着。现在我知道当我在摩天轮的最顶端的时候就已经在一个顶峰了,那个时候我要是扯着卡其从摩天轮上跳下来我该多么完好呵,没有一丁点衰老。
卡其仍旧夜晚11点打电话,钱币太多了他更换了储蓄罐,可是新的容器声音听起来空旷地使我心悸。他仍旧每个月都寄CD给我,我可以从CD中知道他现在喜欢的音乐。后来的是歌剧。我不喜欢的沉重。我觉得什么变了。
春天开始的时候他说他买下了卖CD的那个小姐姐的吉他,他有10个以上的固定听众。
春天中间的时候他说有人说他变得比原来好看了因为他长大了。
春天末尾的时候他说他挣到一点钱因为在电台做兼职。他说Kenzo对他已经是太便宜的了。
我终于等到了那个不一样的电话。仍旧有钱币的声音。可是那一天有很多很多钱币的声音。两个城市都在下雨。我无比清晰地听到无数枚钱币的声音,很吵。
终于卡其说,我爱你是会很多年的,可是眼下我真的下定决心要远行了,所以我把以后很多年的钱一并放进去。
不再有讲话的声音,钱币继续落下,哗哗哗,我未曾见过这样倾盆的雨。
钱币的大规模到来终于又一次使我康复的伤口心甘情愿地绽放如花。
仍旧有很多的CD寄来。
可是这一次是太多太多的CD。中央邮局用电话联络我去那里取。我搬着巨大的一袋CD上下地铁。
地铁从地下穿行到地上的时候我刚好读完卡其的信。
卡其说CD是我和小巷子里的姐姐一起送给你的。因为她要和我一起远行所以结束了那个店子。
地铁遭遇到了阳光。我抬起眼睛。原来如此。说卡其好看的应该是那个小姐姐吧,我也想说的,可是我一直都没有说。是小姐姐做了他吉他的固定听众的吧,我应该留下听的,可是我在这里。他不再用Kenzo是因为小姐姐钟爱的不是这一款吧。这是我无法妥协的,纵然有一天它和花露水一样价格。
卡其终于长大了,他终于远行了。可是他悬着的手碰到的不是我。他的成长就像新加坡的地铁突然钻上地面一样的突兀,我不能忍受乍兀的阳光,所以打算下站下车。就像我在卡其的成长中中途退出是一样的。
只是为什么我生活在他地下的黑暗中的那一段。
我下了地铁之后决定跑一段。要是那种头发飘裙子飘的奔跑。我没有一只手可一抓住,我只有很多的CD在白色塑胶带子里来回碰撞。它们使我想起小巷子里的店子。黑黑的。像一个隐示未来的洞穴。
这些CD可真沉,我怎么跑也跑不动。我停在一个角落里无比沮丧。
卡其和小姐姐去旅行了,而我住在小姐姐原来的洞穴里。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给他们看门的狗。一只听见钱币落下的声音就非常痛苦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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