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

医生说, 爷爷只有二三个月的时间了. 
 
然后我这边脑子里哪根筋被狠激了一下, 以前说过的话, 一些场景全都一股脑跳出来.
 
我和老畅小的时候, 爷爷经常吃完饭后和我们说, 吃饱饭不想家.
爷爷七八岁的时候离开了家,和他的弟弟一起讨饭流浪, 他的弟弟中途死了.
而他两年后终于找到了部队, 找到了他在部队里当裁缝的爸爸, 这才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开始打江山. 
爷爷以前经常说这句话给自己听, 我猜他很想他的老家 他早早去世的妈妈.
当然爷爷那时候可能也不会想到, 若干年后, 我和老畅会跑这么远,
一个在德国, 一个在新加坡, 时不时地也念叨着, 吃饱饭不想家.
 
印象很深的是夏天奶奶家的大吊扇, 呼呼的转着
我们小孩子在下面玩,
爷爷会拿个大蒲扇, 端个小马扎过来
一边扇蒲扇,一边给我们讲他战争的故事
讲他小时候如何讨饭流浪
讲他打过的那些个仗
讲他受过的伤, 讲炮弹的残片至今还留在他的哪个哪个部位
 
一开始听还是满有意思的
不过听多了, 小孩子就觉得没劲了
于是说, 爷爷, 你又来了啊
被我们这么说了好多次之后,爷爷就不再讲他的战争故事了
 
再后来我们长大了, 去奶奶家的时间明显少了
爷爷每次见到我们或者电话里就说, 有困难跟家里讲啊, 不要省啊, 一定要吃好,睡好, 身体好啊
奶奶在边上笑
而我们就说知道啦
 
两年前我回家, 在去南京的路上, 老爸老妈不知道怎么谈起的, 我才知道.
解放后, 爷爷不再打仗了, 开始在设计研究院里工作,
我以为爷爷就是管管常务之类, 爸爸说爷爷也管业务的,
什么研究项目进行的怎么样, 爷爷都要跟着一起作的
爷爷曾和一些俄罗斯科学家一起工作过
可他从来没给我们小孩子讲过
爷爷一直给我们讲的都是战争年月的事
 
我只记得小时候在大院里玩
爷爷会告诉我   这个伯伯是高工(高级工程师)
那个爷爷是高高工
再就从来没听爷爷提过他的工作了
也许对他来说 只有战争年月的事最刻骨铭心
 
现在我们长大了, 爷爷老了
医生说,爷爷只有二三个月的时间了
于是那些片断, 那些场景会不时跳出来
有时候都惊讶自己能记得这么清楚.
所以会自我感动一把, 小哭一下.
 
说是悲痛, 到不如说是恐惧更准确些.
对死亡的恐惧, 虽然很清楚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
对疼痛的恐惧, 怕爷爷最后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对即将失去爷爷的恐惧. 这可能是最主要的,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这应该是我懂事之后第一次要去面对.
老太太去世的时候, 我只记得回家那一刻大家都垂手站着很肃静, 爸爸让我声音小一点, 他说因为老太太睡着了.
至于我跳着叫着问爸爸为什么要把老太太装在车的下面, 而不让她坐在车上面
(那时候运遗体的车, 有点像现在的长途大巴, 下面有个小门,可以将遗体放进去)
那是之后的事了.
 
外公去世的时候, 表哥表弟哭的很厉害, 妈妈的眼睛也一直是红红的.
我则曾为自己哭不出来而感到很失败.
我不怎么认识外公, 甚至有点怕他
外公给我的印象就是, 他一个人在屋里抽烟, 从来不说话. 妈妈说这是因为外公一直破案要保守机密的缘故
总之我是外公去世一两年后才开始慢慢认识了解我的外婆的.
 
而那两次都是在他们离开之后我才被告知的.
现在长大了, 被告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爷爷就要离开了, 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有时候想如果我现在在家里,
也许会好一些, 可以有事情忙,
起码可以去医院坐坐,
爷爷精神好的时候, 我们可以聊聊天,
如果他累了, 我只要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就好.
 
而不会像现在在这儿一样,可以有大段安静的时间去思考.
这种思考相当可怕.
所以我还有对思考的恐惧, 对未来的恐惧.
 
我不知道将来我会在哪里生活,
如果我待在外面,等我的父母老了怎么办
 
我很抱歉在爷爷生命的最后六年里,我几乎没有怎么陪在他身边
将来对我的父母, 我会不会有同样的愧疚
 
如果将来我不在父母身边
那我的下一代对我的父母,会像我和爷爷这么亲吗
会不会像当时我对外公那样
 
……
 
我问老爸, 爷爷有什么愿望吗?
爸爸说, 爷爷想去看看以前他老家扬州, 他的妈妈埋葬的地方
这个前两年趁爷爷身体还好的时候已经去过了
爷爷还想去看看老战友, 谈谈以前一起打仗的那些事
正好前段时间也做到了
 
这个我知道, 爷爷的那个老战友是个老红军, 比爷爷要年长一些
但和他的老伴身体都很硬朗
我记得老爸那时候回来了还和我在电话里说
他听爷爷和老战友一起讲很多以前的事觉得很有意思, 打算什么时候可以查查历史书籍, 然后写点东西
结果时间过得这么快, 还没来得及将故事记下, 爷爷就要讲不动了  
 
爸爸说, 再其它就没什么特别的愿望了
我说噢
 
爷爷现在在医院里想些什么呢
等五月份, 我和老畅都回去了, 爷爷会对我们这些孩子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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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医生说

  1. xiaolei says:

    亲爱的,不知道怎么劝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吧,希望你能好过些。虽然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你不开心的时候,要知道我永远在你的身边。你并不孤单,我们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同时也在失去一些东西,好人一定会上天堂的,其实你也没有失去他,爷爷也没有离开你们。亲爱的,不要难过,不要。。。。。。。。。。。。。。。。
     

  2. Chan says:

    我在尝试着用文字去理顺些思路
    要不然, 整个人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绕不出弯来
    呵呵, 就像所有脑细胞瞬间被激活, 无数个小灯泡一样哗的一下全被点亮,而且还不停分裂着
    神经元之间电流也猛增, 跟加了什么酶催化剂似的反应剧烈
    眼前开始放幻灯片而且没完没了
    一会儿想到某句话会掉眼泪, 一会儿想到什么美好的事又笑
    好在一人在家  要不肯定有人以为我有问题~
     
    写完了, 人也终于从情绪中跳出来了,
    或者说我终于把某种情绪释放掉了
    现在感觉好多了, 嘿嘿 ^^
     

  3. xiaolei says:

    想做些什么,也想说些什么,但是我想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的陪着你。亲爱的,我在。。。。。。。。。。
    要说什么就说吧,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听你说。。。。。。。。。。。。。。。。。。。。。。

  4. Chan says:

    恩, 我知道你在我身边
    而且我知道, 你一直都在

  5. 子瞬 says:

    是件很无奈的事情,只能在边上静静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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